三千多年前,诗经里写: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早就开始了。白天被工作、社交、短视频填满的脑子,此刻空了出来,那些没被处理完的情绪、回忆全都浮了上来。没有顺序,没有逻辑。
人好像经历点什么,才能写出有点“东西”的东西。
沙俄的苦寒之地,漫长的冬天把白昼压缩得只剩下几个小时,剩下的全是黑暗和酒精。(所以那地儿特产伏特加吧,哈哈哈。)
可就是在那种地方,诞生了最拷问灵魂的文学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刑改判,流放西伯利亚回去后写下《罪与罚》。这种环境下,那些平时懒得想、不敢想的东西,在绝境面前变得无法回避。痛苦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密度,能把飘忽的思绪压成实体。
《梅岭三章》中写"此去泉台招旧部,旌旗十万斩阎罗"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人,反而把生死看淡,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豪迈。很难说清,到底是苦难成就了诗,还是诗只会在苦难的裂隙里成长。
《黄金时代》写的也不算一个好时代,更不是“黄金”时代。故事里没什么可歌可泣的英雄。我只记得王二和陈清扬的"伟大友谊",从头到尾都透着荒诞。似乎只有在生活不太安逸的时候,才能看清一些东西的轮廓。
这种"不安逸",或许有更简单的理解。
在从小到大看过的影视作品里一定有这种桥段:主角团队打到最终BOSS面前,看似快输了。然后伴随某个角色下线,或许是挚友、亲人、恋人,甚至只是刚认识两集的配角。主角抱着尸体愣了两秒,背景音乐响起,眼神变了,下一秒战斗力暴涨,反杀成功。
奥特曼在快打不过怪兽的时候,胸口的灯狂闪,正义眼看就要落幕。突然,人类的声援、伙伴的呼喊、某种信念的凝聚——光!又回来了。小时候看的是热血,长大再看,像一种隐喻:总要到快撑不住的时候,才意识到原来还相信着什么。
普通人哪有机会去泉台招旧部,哪有机会面对什么终极BOSS,不过是地球online中的npc罢了。
毕业多年后,我感觉某写东西正在失去,而还没想好怎么面对。区别在于,他们没有退路,所以写出了不朽的东西;而普通人有退路,所以只能在凌晨的床上辗转反侧,把纷乱的思绪编成杂乱的诗歌。
其实我不会写诗。不懂平仄,不会押韵,至今记不清绝句和律诗。但想太多的时候,脑子里确实有某种诗意在涌动。那真的非常奇怪:一半混乱,一半清晰;一半在纠缠某个具体的人,一半在飞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;一半渺小可笑,一半又仿佛触及了什么真相。
这种状态下写的东西,如果白天再看,甚至有些羞耻。但在那个时刻,或许就是最真实的语言。黑夜遮盖了白天的所有的伪装——不用扮演员工、朋友、情绪稳定的“成年人”。只需要面对思绪,任由它们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像假装一棵纷乱的绿植,长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。
大概这就是普通人最接近于诗人的时刻。不是真有才华,而是夜晚让时间变慢,让感受放大,让那些在白天被效率、逻辑、社交压制住的感受,终于有了浮出水面换气的机会。我写不出“旌旗十万斩阎罗”那种气魄,也写不出“我花开后百花杀”那种锋芒。成不了王小波,但能在黑暗中,把一段没头没尾的关系解剖得比任何小说都细。
这不是创作,而是在不确定的时候,会本能地寻找意义,哪怕那个意义只存在于想象中。
天快亮的时候,思绪也会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。
我终究还是没能学会写诗,醒来依旧,吃饭,上班,睡觉,继续做一个情绪稳定的“成年人”。昨晚的那些思绪,像是沙滩上遗留的贝壳,零零散散,不用去捡,知道就行。
或许我终将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,变成一个诗人,不写一字,却满纸皆是心事。